田园牧歌式的荷兰农村
我们的船停在荷兰西南部瓦克雷半岛的“斯克莱第浦”船坞修理。这里只有一湾海滩,滩地上长着一人多高的萎萎青草。海浪涌上滩涂,退去;退去,又涌上来。放眼望去,只有青草杂树蔓生的荒野。高大茂密的防风林挡住了人们的视线,只有蓝天与大地之间的电线塔和对面小岛化工厂烟窗顶的熊熊烈火,表示这里还没有被人遗忘。
望不见城市的影子,我们失望极了。
这真是个荒凉之地!虽说九月中旬,可是,凛凛的风已有冬的寒意;但是,这里却没有百草凋零的景象,万物依然以它的浓绿显示旺盛的生命力。
在这样一个地方,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了。幸而走出船坞不远,就是海员传道会开设的“飞天使”(fly angel)俱乐部。每天晚上,这里聚了不少荷兰人、非洲人、菲律宾人、台湾人,大部分都是海员,大家在融融的暖气里喝酒聊天,或打乒乓球,或看录像,或玩桌球,或看报纸杂志。比起室外的苍凉,这是难得的热闹了。
俱乐部坐腻了,我们便在晚饭之后,作了一次穿越原野的远足。没料到,走出不远便是田园了。田地里依然长着大片大片的萝卜、玉米、土豆和香葱。想不到防风林后面的景色,竟是诱人如斯!你看,那边还有农家呢。一间暗红色的乡村小屋与几株高高的树在一起,活象一幅秋天的油画。我们加快了脚步。小路边的土坡长着青绿的草儿,几只绵羊正在悠然地吃着草,见我们来了,有两只抬起头注视着我们,好象在看陌生人,过一会又低头吃草;我们“咩咩”地叫了几声,几只羊也就“咩咩”地回应我们,声音真切动听,惹得我们自己笑了。
农家就在眼前了。两层的小屋,建得相当精致。周围种了高高的大树,屋后是个苹果园,已经果实累累了。苹果树边建有鸡舍,几只鸡在草丛中觅食,有一只调皮的跳到小树顶上立着,摇摇欲堕。我不知道陶渊明先生写“鸡鸣桑树巅”的诗句是不是用浪漫主义手法。鸡真的可以潇潇洒洒地立在树巅的,不过它没有叫,倒是那趴在门前的狗,站起来放开喉咙履行职责。幸好,这狗只吠而已,却没有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怎么样。只闻狗声,不见人影,我们也只好却步了。那斜斜的屋顶、诱人的苹果树、鸡嬉狗吠的情景,以及屋前的小汽车,已足够令我们羡慕了。
我想起了老子在他的书中所设想的小国寡民的社会。在那样的社会里,国家很小,也没有多少人口,人民有武器却不使用它,因此没有刀兵战祸,只是“甘其食,美其服,乐其俗,安其居。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……”看看这里,不正是老子所描绘的那样吗?没想到中国先哲的社会理想,竟是今日荷兰农村的现实!
这里只有一户农家,没有邻居,要到达另一农家,则需跨越许多田地。苍茫的暮色却在这时上来了,我们只好回去了。
以后每天晚饭后,田野里的远足成了我们必做的功课。欧洲初冬的太阳,八点钟后才下去,我们便有了足够的时间。黄昏的田园通常百鸟翔集,我们看到大片大片的牧场长着丰茂的青草,毛色白黑相间的奶牛就放养在其中。天黑了,牛羊不用关起来,就让它们在牧场上过夜,而不担心有人偷了去。畜牧业是荷兰农业的重要产业。看看大群高大健壮的奶牛、毛色纯白的绵羊,就不难猜到荷兰人衣食无虞的生活。这真是一片坳黑肥沃的土地,任何一个农民,只要辛勤劳作,丰衣足食是不成问题的。
我更称赏这里的和平宁静。路边的苹果树伸手可及,可连小孩也不会随意去摘它。那苹果便压低了枝头,红红的吊着,这是多么诱人的景象!牧场与田园相间使得大地如画,其间绿油油的牧草是那么悦人眼目,每次暮色四合时走在这样的牧场边,我便想:我甘愿做这里的一头牛,白天悠闲自在,要行便行,要吃便吃,天黑了便躺下睡去。每日就这样无所求、无所待;吃的是草,挤出来的是奶。
这终究是梦。我不是这里的一个农人,也不是这里的一头奶牛。我只是个天真的过客,徒有我的艳慕罢了。
